【投书】人人都玩得起的陪伴经济?那些直播间里绝「没」发生的事

身为土生土长的屏东人,高中毕业第一次离乡背景到台北大都会展开新生活时,人与人之间的互动方式让我感到相当困惑。明明才刚见过没几次面的同学与学长姐,要叫我时总是直呼名字「振赋、振赋」地叫,叫得好是亲切。那表层的亲切感,强烈到让我感到更加地疏远,像是在炎热的房间里看着国家地理频道里的极地冰河风光。
入境随俗,在都会区生活十数年,前几年,因为广告的关系下载了手机的直播app,当我进到直播间里头时,那亲切到让人倍感困惑的感受,一口气放大了数十倍(个人感受的量化测量方式不在本文讨论范围内):「欢迎新进来的宝宝!」、「欢迎我们家谁谁谁~」。随着待在直播间里的次数越多,那异样的亲切感开始起了某种化学变化,当实际上素未谋面的直播主在app里见到自己的id时,反应是热切的招呼声或理所当然的忽略,是否被直播主视为重要人物的差异开始出现。
这一切,到底是真实还是表演?
在笔者的认知中,直播(Live streaming)原本是随着自媒体社交平台与智能型手机普及之后,公众人物用于分享一些私底下难得一见的日常生活或实时的公开声明之用。然而,本文欲讨论的直播现象「社交型直播」,已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社交型直播是指在直播平台上透过表演才艺、歌唱、谈天为主要直播内容,与使用者互动、建立关系,并透过使用者购买虚拟点数馈赠(donate)直播主的一种商业模式。当平台业者开始将网络上颇有人气的网红、追踪人数动辄数万人的网美、抱着星梦但缺乏经济来源的才子佳人们聚集在一起;当有直播主因为在直播间里的「演出费用」多过于原本从事的演艺或艺术创作本业,半推半就地顺势将直播演出变成自己的主业;当有经纪公司打着高收入且低门坎的诱因来吸引更多年轻人入行直播……社交型直播衍生出超乎外人能想象的庞大商机。而主要使用者、消费族群则来自于笔者称之为有「三空」的人们:空闲的时间、空洞的生活、空虚的内心。
想象一下,如果能发现一个24小时都会有人跟你聊天、互动的地方存在,在你的「三空」状态出现而需要被填补的时候,你能否不去想到那个地方?而且最吸引人的是:那个地方只要打开手机,你随时随地都能身历其境。
最开始,笔者也是在夜深人静、发现有线电视上百个频道播映的都是回放内容时,才打开直播app来打发时间。而随着平台业者推出的在线活动,让直播主们开始为了礼物点数互相竞争高下排名时,笔者也忍不住点开app里的储值页面,为少数几位陪伴聊天交心过的直播主,尽一些绵薄之力以表支持与鼓励。毕竟直播主们的确花了时间,而我也的确从过程中有所得。
然后,几个月过去了,一位在被问及是否单身、喜欢哪类型男生时,本来都回说:「怎么了?要帮我介绍吗?」的女性直播主,突然有一天在直播时坦承自己其实已婚、且已怀有7个月身孕,希望大家祝福她。那大约5吋大手机屏幕之中的「Live SHOW」表演本质,化为一记重锤,猛然把我敲醒。
虚虚实实的人际互动,却不受任何管制
在间续透过直播软件来推广大众心理学的这两年多期间,虽然笔者曾亲身经历数次直播主及用户,在直播平台上公然讨论、甚至执行自杀、自残行为;或者直播主在直播时对自诩为「忠实拥护者」的用户公开情绪勒索,以争取更多的礼物点数等令人担忧的少数行为,然而在绝大多数的直播频道中,笔者都看到直播主耗费大量时间、用心地与用户建立良好互动默契,并且提供个人才艺及所学专长,来陪伴用户渡过或长或短的「三空」。直播这样的陪伴经济,正是因应智能型手机时代而生,并且填补了因科技发展拓宽而随之被撑开的人际关系缝隙。
尽管如此,在人手一台智能型手机的现在,在直播app未成年使用者的人格、价值观发展尚未完全的前提之下,当形形色色的社会现实面缩影被映入孩子们的眼里,像是理所当然一般地被每天播放,对正经历青少年早期人格养成重要阶段的孩子们而言,会是多么写实的参考脚本。特别当孩子们也因为三空,在与家人、同侪之间的互动有所缺失的情况下,亲身投入那些脚本里尬上一角,并学习到在使用网络人格(Internet identity)进行人际互动时,就能放心地恣意妄为、畅所欲言。在网络去抑制效应(Online Disinhibition effect)的影响下,他们得以释放自己的想法与情绪。
往好处想,直播平台提供了广泛使用者与直播主互动的环境,能面对一个能见到其面容表情、会立即回应自己的人,极大化地满足使用者的人际互动需求;相对地,当需求被满足并开始变成习惯,进而产生依赖之后,直播主之于使用者,就如同大人在面对小孩一般,玩在一起时互动看似轻松容易,当其中一方必须要回去面对现实中的压力(个人成长、课业、经济、人际……)与情绪时,两者的互动通常是截然不同的情况。
看到电视上有不恰当的内容,热心民众可以做些什么来保护其它观众?包括我在内的多数人会想到NCC(国家通讯传播委员会);但看到直播平台上有直播主穿着清凉奔放、捐赠点数大户玩家(又被谑称「干爹」)冲着直播主进行情绪勒索、直播主饮酒后言行失控、甚至于执行自我伤害的行为等不当内容,一般用户又能做些什么?NCC能介入管理的主要为电视与广播;对于包括直播平台在内的新媒体(其实老早就已普及多少年,一点都不新了),相关单位的管理范围与管理办法,还跟不上脚步来及时建制。连应该负责管理的主管机关究竟为何,目前都还没有拍板定案。
无论是政府必须另成立新单位,对直播业者的播出内容、直播主身份及年龄等,进行最基本的必要控管,进一步要求直播平台业者将直播主视为内部员工,进行员工训练(依现况所见,多数直播平台与直播主之间的契约关系,就如同foodpanda、uber Eats与其旗下外送员一样,系为并无劳保的非雇聘关系);亦或要尽快透过修订相关法规来让NCC能够使得上力,个人认为这些必要的行动都是当务之急。
他们受的伤,谁负责?
很想要试着让大家也能体会到我所亲身认知到的现况严重性,在此分享一个让我怎么样也忘不掉的实例:
笔者曾经在直播上分享生涯规划与人际情绪界限等非直播圈主流话题的杂谈时,有一位年纪尚轻的16岁小女生进到我的直播间。当时,我多事地问起她年纪轻轻的怎么会选择如此不容易的打工环境?她的回答是:「因为我曾经在学校被男同学给……欺负,那之后我就不太敢跟男生互动,现在我就暂时休学了。学校辅导老师建议我说,可以来试试看直播,从不用直接面对面的方式,在直播时重新练习跟男生互动,也许就会慢慢开始不那么害怕男生。」
我当时心想:这到底是多么匪夷所思的荒谬!学校辅导老师难道都不知道直播平台上的男女互动,是多么现实、且比起人性而言更接近兽性本能的互动模式吗?我心里想着,等到这位心里已经有伤的青少女多来听我聊一些心理学杂谈、建立基础的信任关系之后,我就要开始劝阻她,别再继续往深处踏入这个需要很能够保护自己的圈子。但是,后来她很快地就从直播平台上消失了,消失的原因,至今我仍无从得知……
或许会有人说,电影、电视上那么多暴力血腥故事天天在上演,何以直播间里头的人生百态就必须被特别的关注?没错,孩子们接触到可能对身心发展造成不良影响的管道有很多。但至少,电影里跟电视上出现的,大多数孩子们能分清楚那是演戏,或至少家长会提醒他们;相对地,一个每天出现在自己手机里活生生地与自己互动的人所呈现的「表演」,对认知基模(Schema)及价值观尚未完全发展的孩子们而言,若误以为自己每天看的就是可效法之的真实人生剧本,而身体力行地效法之,这之中的风险,我们可承担得起?
几位餐点外送员用宝贵的生命,才换来政府对外送员劳动保障的重视。但我回首一望,我已经看到多少位曾经在各大歌唱比赛、选秀节目获得认同的才子佳人,在现实与经济压力之下,在他们自己的直播间里燃尽了才华与生命能量,撒手人寰……他们在离开之前,有受到平台业者的妥善训练、保护与照顾等员工协助(EAP, Employee Assistance Program)吗?实际情况有多少人知情?知情者中,又有多少人在乎?
笔者以前从未公开陈述过,但我现在选择写出来。因为,我很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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