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动物受苦,人类也不好过:读《驯化与欲望:人和动物关系的暗黑历史》

关于动物议题,有个很错误的看法:这只是爱动物的人要关注的事情而已。《驯化与欲望:人和动作关系的暗黑史》这本新书提醒我们,当动物受苦,人类也不会好过。
大概10年前,我去西班牙马德里旅行。此前,我已听闻斗牛在当地引起争议,但既然人在马德里,我就决定亲身见证,好作判断。
首先,我看到一只牛出现在斗牛场。牠已被困在暗室多时,出场前更被刺入长枪,痛苦又愤怒。牠冲向拿着红布的斗牛士;牠冲,他避,牠冲,他避,来来回回不下数十次。穿得一身笔挺闪亮的斗牛士摆出帅气姿势,观众欢呼。接着,工作人员又把更多的长枪插向牛只,满身鲜血的牠越来越焦躁愤怒,行动却渐渐迟缓,此时,斗牛士看准时机直刺牠心脏,把牠击毙。然后,斗牛士摆出胜利姿势,观众再次鼓掌。这个过程,大概持续20~30分钟。一只牛死了之后,又有另一只牛出场,照办煮碗重复同样程序。玩死第二只之后,第三只出场,程序依旧。
看到第三只,我终于忍不住,愤而离座。离场前,我还跟旁边带着小孩的白人说:「你怎能忍受这样的活动?」她说:「这是文化呀。」我丢下一句「这是以文化之名进行的不人道」就走了。这样破坏人家看斗牛的心情,我是有点失礼,但那一刻,我的确又悲又愤。我只希望,这家长事后会向小孩解释为何这个叔叔要愤而离场。
斗牛的震撼教育
我不是动保人士,但那场斗牛对我来说仍是震撼教育。除了血腥残忍,活动本身也非常可笑:你这么厉害,怎么不在野外找一只生龙活虎的野兽,再赤手空拳把牠击倒?这样先确保牛只没同伴、受了伤、攻击力大减、又逃不掉,然后再去「战胜」牠,这样根本是自欺欺人、胜之不武。
然而,比起现场的血腥,更叫我震撼的是斗牛内藏的某种人类意识──在残害弱者的过程中获得快感。然后,在我脑海浮现的已不只是动物:以往,有白人以虐待黑奴为乐,有侵略者以残害平民为快,时至今日,仍有人无故虐待家中外佣,网上更是充斥从性暴力得到快感的AV。斗牛带出的思考何止是牛、何止是动物?还有阶级、种族、性别压迫。大权在握,欺压弱势,如此可恨的事,竟在斗牛场上化为英雄气概,更成了是「国粹」。至于很多人仍趋之若鹜去看,在场内拍烂手掌,更似乎解释了诸多人间苦难为何从不止息:人类之恶,还要有民意支持呢。
谢晓阳这本新书《驯化与欲望》令我想起了上述往事。这本书以狩猎、食肉、动物展示、宠物饲养等主题切入,再去谈论有关动物的哲学、法规及社会运动,是一本饶富趣味的动物议题入门书。然而,这本书的主角虽是动物,但却处处带来关于人类文明的思考。
作者行文之中,总是有意无意温馨提示:当人类欲望张狂时,受难的除了动物,还包括其他弱势:在阿里斯多德的伦理观中,动物跟奴隶一样,都不具有理性,不被视为人类看待;在中国,有特殊僻好的汉灵帝爱看人狗交,他安排妃嫔跟狗只交合,妃嫔自然不能说不;19世纪下半叶,西方帝国主义极盛,美国的动物园把一个矮小的黑人当成动物困在动物园展示。就如斗牛,这本书令我看到性别、种族及阶级弱势的身影。
其实,动物受苦跟人类受苦的深层原因是相通的,那是人类某些扭曲的价值与畸形的文化造成。书中书写动物的暗黑历史,同时揭开弱势人类的生存状态。我这样去看,绝非忽视动物,把焦点又移到人类,而是把视角提升至整个文化结构:如果关心动物有助于思考世界,我们就能借此全盘反省所谓的文明制度,有天,文化转型了,制度改变了,动物也必然受益。相反,不从结构性的根源着墨,动保始终是治标不治本。
眼泪开启了思考
我认识作者谢晓阳多年,她的经历证明了爱动物如何启动思考。多年前,她还未真正投入动保运动,有一次,朋友的狗走失了,她加入搜寻队伍,但遍寻不获。她跟我说,当她坐车回家时想到走失的狗可能遭遇的惨况,忍不住哭了。我还以为她跟那只狗有感情,一问之下才知道她跟牠只是一面之缘。她平时并非感性之人,但她对动物特有的情感,开启了她往后日子对动物议题的关注。而且,她没有停留在爱动物救动物的层面,她把泪水化为思考,大量阅读相关书籍,今天,她已是动物议题的小专家,这本书就是成果。
更重要的是,因为动物,她对其他社会弱势的敏感度明显加强──要知道,以往的她是连社会上有性别压迫都不愿承认的,我曾经费尽唇舌,但徒劳无功。后来,是动物开启了她的眼睛。她的经验正正呼应著书中一个细节:在美国的动保运动初期,就有女性主义者投入支持,这是因为被不公制度压迫的她们对动物受残害感同身受。就正如权力总是以不同方式勾结合作(例如父权结合政权),弱者的境况也是相通的。
这本书讲述的暗黑历史,还令人联想到今日世界的诸多问题,包括生态危机、排外的保守主义、经济制度的剥夺性等等。作者没有处理这些议题,但书中的动物故事点出了人类文明的诸多盲点,例如「进步论」的偏差、「征服观」的狂妄、「理性」的虚伪,以及「观看欲」的暴力等。这本书一方面诉说「动物作为事实」的故事(如动物被屠杀),另一方面亦书写「动物作为象征」的历史(如图腾中的动物),两者互为表里;当过去被揭露,就成为思考当下的资源。
最近几年,香港的动保运动越来越蓬勃,固然可喜,但运动也有被绊倒的时候,例如有人曾力撑严重失误的动物传心师,又曾有人一口咬定食店的烤羊是烤狗,都引起争议。其实,任何运动的草创期偶有失误,或因情绪而影响判断,都可以原谅。重要的是,任何社运其实都要有思考资源。因此,虽然这本书的一些内容仍留下疑问,但作者已示范了如何从历史、哲学、社会学及文化研究等领域吸收养份。理论根基打好,行动就更有把握。
当然,动物书写的最大困难,也许就是书写的问题。其他社会弱势可以透过被「赋权」(empowerment)去自我书写;女性、同志、黑人、被殖民者都曾经以这种方式,自己故事自己讲,自己历史自己写,摆脱掌权者的主流论述。当然,这种自我书写有时仍是充满挣扎──例如被殖民者的发声困难,就引来后殖民理论家Spivak关于「Can the subaltern speak?」的讨论。然而,动物又如何?牠们如何自我讲述?如何建立主体性与历史观?这个棘手难题,不代表书写动物是死胡同,相反,正因为有这永恒的困难与局限,我们更需要众声喧哗地书写牠们,作出更多元的论述与思考。最后,解放动物,也解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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